《山河永护》发售几日后, 林晓寒与陆秋成便正式出发离京了。

  民乱以后,虽然晋文帝派了军队去镇压了,但还有些被打散的流民逃到了山里, 做起了山匪的勾当, 因此路上并不太安全。

  因着上次遇到流民的缘故,林晓寒这次索性请了专业的镖师护送。这些镖师走南闯北惯了的,最是经验丰富。

  走之前, 他们便嘱咐林晓寒把银票缝在贴身的亵衣里面,随身只换了些十两的银锭子与碎银, 还买了几身便宜的衣服穿在身上。

  路上行走, 商人与富户的车队最容易被匪徒盯上。

  镖师们带着林晓寒与陆秋成租车走, 特地选了不那么好的牛车, 只扮作做小生意的普通百姓,果然一路都十分安全。

  走了整整五日以后, 林晓寒他们终于顺利到达了渔州县城。

  渔州以内, 都是十分安全的了, 林晓寒打发了那些镖师以后,便带着陆秋成回了渔州的住处。

  林晓寒上次离开之前, 就在渔州买了一处小宅子。

  这等偏僻的小城, 房子也不太贵。平日里养珠场的汪管事与下人们就住在里面, 他过来查看生意时也更方便。

  汪管事早得知了主子会来, 主院里已让人收拾的好好的。

  陆秋成进来以后,便被林晓寒带到主屋二楼。

  林晓寒让他站在回廊下眺望远方, 陆秋成便发现, 一片空旷的田地与滩涂后面, 是一片淡淡的蓝色。

  “这是海么?”陆秋成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风景。

  他是第一次来这么南边的海滨城市,也是第一次见到大海!此时听着远处海边传来的微弱的海浪声, 陆秋成才知道,原来大海这般辽阔,比书中描写的,还要壮阔的多了!

  大晋朝交通不便,大多数人若非必要,一辈子都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陆秋成比起其他人,已经是跑了许多地方,极有见识的了。但第一次看见大海,却还是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色所震撼了!

  “真好啊,难怪书中说见了大海,才知人类之于天地的渺小。我也是如今才能理解,沧海一粟这词到底是怎样的意境。”

  林晓寒没接话,只站在陆秋成身边,牵了他的手问:“一会儿我们去海边看看,晚上再吃海鲜?你没吃过生蚝,是只有海边才有的鲜美贝类,生吃也鲜,烤了吃也好。还有椰子,是个长了毛的果子,外面的壳子极硬,但里面汁水清甜可口。兑了牛乳凝固成冻,味道最好。”

  “好。”陆秋成点点头,随着林晓寒下楼,两人慢慢散步去了海边。

  快到滩涂的时候,沙子里的水分就把鞋给湿了。林晓寒索性把鞋袜脱了,光着脚踩在沙地里,对陆秋成道:“走,我们去前面踏踏浪!”

  林晓寒难得这般活跃,陆秋成看了高兴,也学着他脱下鞋袜,与他一起朝海边走去。

  此时已是十月,但渔州的海水却一点也不冷。越往前走,浪花一阵阵打在脚上,沙子细软没过脚趾,十分清凉舒服。

  陆秋成走到林晓寒身边,与他一起看海浪。林晓寒便与陆秋成十指相扣,看着前方对他说道:“等你告老还乡,我们每年来一次渔州如何?”

  “好。”陆秋成点点头,把林晓寒的手抓的更紧了些,许久才开口说道:“其实我之前在京中时,虽每日宽慰自己顺其自然,但心中到底是有些怨怼的。”

  “午夜梦回之时,我也扪心自问。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陛下却不再支持我一些。还有那些百姓,为何就如此愚昧,被人随意煽动,就攻击我这个真正为他们着想之人。”

  “然而今日来了渔州,见了这磅礴的大海,却突然觉得天地之大,若是只拘泥于京中方寸之地,在乎某一些人的想法,倒是我浅薄了。”

  林晓寒看陆秋成一样,发自内心的莞尔一笑道:“你想通就好。”

  他早察觉陆秋成心结未解,但遇到如此心结,也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可以劝慰的。于是林晓寒才特地让陆秋成陪着他来渔州散散心,也好叫他早日忘记那些烦心事。

  再说陆秋成即便心中受挫,却也从未停下为百姓谋福祉的行为。

  今日他在这海边,肯对自己吐露心声,便也是心中真正的放下了。

  “晓寒,其实我最初想要做官来京,不过是为了想让你过好日子。”陆秋成接着说道:“不过一路走来,我发现你一个人也能过的极好,根本就不需要我来为你做些什么。”

  “我看你写的那些文章,见到了你的大善之举以后,心中忽然便有种感觉。我觉得自己身为男子,也应有所作为,才能配得上你的贤德。我读圣贤书,不应只是为了身份地位,而是应当与你一样,为大晋百姓做些什么才好!”

  “如今我遇到这番事情,实属是为了自己心中所愿,反而连累了你。”陆秋成叹了口气道:“仔细想想,我似乎从未给你带来些什么。而你就像是我的指路明灯,一路给我方向。你太强大了,既不需要我的钱,也不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有时候我甚至不知,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就是颗硬的不得了的石头。”林晓寒闻言看着陆秋成,十分明媚的笑道:“这世间混沌,就像一把磨平一切的刀。多少人历经磋磨以后,被削掉了棱角,身上的底色都被磨没了。”

  “你瞧李枫,他与你一同入仕,也曾踌躇满志,但如今又变作如何?还有你同期的那位榜眼,我记得你同我讲过他颇善庶务,然而他入仕以后,却处处明哲保身,不敢出头一次,如今还只在翰林院做个编修。”

  “这次你遇到了这么大的坎坷,虽然心中难平,但也未曾自暴自弃。所作所为,也一如往昔,无一不是为了百姓社稷。”

  “秋成,你夸我贤德,夸我大善。你可知我心中想的什么?”林晓寒歪了歪头道。

  陆秋成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林晓寒见状才勾起嘴角说道:“我不完美。我心中虽有善念,但若是与你易地而处,相同处境,必定会明哲保身,绝不与人相斗。”

  陆秋成愣住,一双眼睛看着林晓寒的脸,眼中还带着一丝惊讶。

  “你瞧,其实我也是个胆怯之人,早就被打磨的圆滑了,做不到为了陌生人放弃自己的权力与金钱。”林晓寒叹了口气道:“但你却不同,你有一颗至诚之心。有些事情,必须有这样的人去做,也只有你会豁出一切去做。”

  “你说我是你的指路明灯,你又何尝不是我的一面镜子?我每每将要迷失之时,窥见身边的你,便能重新明确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大善,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你说,你对我重不重要?”

  林晓寒这一番剖白,乃是将自己内心最后一点隐秘也完全袒露在了陆秋成面前。

  他不是个完美的人,也不愿陆秋成觉得他是个完人。

  “我不过是个自私怯懦之人,这样的我,你喜不喜欢?”林晓寒有些严肃开口问道。

  陆秋成立刻慌乱的点点头道:“喜欢,你怎样我都喜欢。”

  林晓寒这才又笑了,踮脚在他唇上落下一吻道:“我与你一样,你现在的模样,便是最好的了。”

  林晓寒与陆秋成原本就琴瑟和鸣,此番在海边说开以后,心里似乎又更贴近了些。

  趁着海边无人,两人耳鬓厮磨一番之后,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家中。

  晚上,汪管事按着林晓寒的吩咐把渔州特产一一搬上了桌。

  林晓寒爱吃生蚝,陆秋成也爱吃。不过海鱼什么的,陆秋成就有些兴趣缺缺。

  饭后,林晓寒让陆秋成尝尝椰子冻。椰冻清甜可口,陆秋成自己吃了几口,就开始喂起了林晓寒。

  这一喂,就喂到了床上。上面的嘴喂饱了,就换另一处来喂。

  直喂到林晓寒肚子都涨了起来,抽泣着说再也吃不下了,才算结束。

  林晓寒这一趟来渔州,倒真的像是来渡假的。一连几日,两人每日除了吃就是玩,除了玩儿就是干。

  荒唐的日子一连过了七八日,才总算是歇了下来。

  这一日,陆秋成终于想起拿起纸笔,找了个当地的老农,开始记录渔州的椰子等特色农产品。

  而林晓寒,也总算是抽出了去养珠场的时间。

  去年养起来的海蚌,如今已经在水塘里繁殖了几批,总数已是数不出来了。

  中间遇到台风,死了一些小蚌,但总的来说,海蚌的数量还是极多,一组一组的,几乎填满了整整二百亩池塘。

  林晓寒去了养珠场,便见到疍哥儿正在塘里检查海蚌的健康。

  一见到林晓寒,疍哥儿便立刻十分兴奋的上前,将手中的海蚌打开,对林晓寒道:“林哥儿你终于来了,上次你命人送来了一批绿豆大的琉璃珠,都已经按照要求植入海蚌之中了。”

  林晓寒一看,疍哥儿打开的那个海蚌肉里,果然含着一粒滚圆的珍珠,那珍珠已经有黄豆大小,拿去渔州市面上便能卖一两银子,在京中更是能卖上十多两。

  一般天然的海珠,从一粒沙子长到黄豆大小怎么也需要三五年。

  但林晓寒用的核心是琉璃珠,不仅滚圆,而且颗粒本来就大。植入海蚌以后,再覆盖上珍珠层,生出的珠子就又大又圆,几乎每一粒都可以直接镶嵌首饰。

  在大晋这样的时代,制作琉璃珠也是个手工活,琉璃珠也是需要成本的!

  一颗绿豆大的琉璃珠,也是饰品上常用的装饰,林晓寒买入就需要五十文钱。

  除了林晓寒以外,没有人会买下那么多的琉璃珠用作海珠的植入核。然而林晓寒胆子大,又舍得投入。

  他买了一千两银子的琉璃珠,专门用来植入海蚌之中。因此才能得到如今这么多又大又圆的海珠!

  林晓寒十分满意的看了看手中的海珠,却并不急着取它,而是点点头,将那海蚌还给疍哥儿后道:“还不错,把这些海蚌择选一下,分成几类。今年先把品相稍差些的珠子取了,剩下的再养两年,把品相最好的挑出来,进贡到宫里去。”

  四百亩盐碱地有二百亩已用来挖塘养珠,还剩下二百亩地也种不了庄稼。

  汪管事有些可惜的问:“林哥儿,这二百亩地荒着也是浪费了。要不要也挖成池塘,便是不养海蚌,养些海鱼海虾也是好的!”

  林晓寒闻言笑了,对汪管事说道:“这二百亩地,我早有计划,不必担心。”

  “你去请几个会做工的师傅过来,再去买些窑砖、木料等建材。我要在旁边修个工厂和宿舍。”

  养猪场的第一批珠子开出来了,这批珠子大约有五千来个。个个黄豆大小,光可鉴人,圆润饱满,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

  渔州的海珠多为乳白、金色、蓝黑与灰绿色。其中金色最为值钱,其次是乳白色,再次才是蓝黑与灰绿色。

  林晓寒让府里的下人把剥出来的珠子按颜色、大小分类,装了好些筐子。

  但这么多的海珠,却并不急着卖出去,而是存放在养珠场旁边的仓库里,又派了两个人日夜看守。

  与此同时,养珠场旁边的工厂和宿舍,也按照林晓寒的设计图紧锣密鼓的修建起来。

  所谓的工厂,实际也只是一层的砖房罢了,修建起来也挺简单。相比起来,宿舍还麻烦一点。

  不过也不需要修的多精致,只是添了一个公厕与澡堂,房间里的墙面也用灰米浆给糊过了。

  不过十多日,工厂与宿舍便修好了。

  工厂里倒是没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一些桌子与椅子。

  宿舍里都是现打的新家具,木材虽只是一般的柳木、桐木、但清漆一漆,看起来也挺美观整洁的。

  这个时候,京中有一队上十人的车队也已经悄悄的来到了渔州。

  林晓寒让汪管事去把人接到了养珠场里,那带队的人一见到林晓寒,便跪地给他磕了个头道:“王爷王妃派了我们来给林哥儿您办事,我们都是王府上做老了的手艺人,以后就任凭林哥儿您差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