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昏睡过去以后,蓝曦臣的心又提了起来。坐在床边观察了好一阵,确认了江澄呼吸平稳之后,才微微安下心来。婆婆说等江澄睡过去以后,就不再需要喝第二碗药了,但看到江澄连昏迷都紧皱着眉头,蓝曦臣心疼不已,连忙去找了帕子,浸冰了以后给江澄敷上,希望能让他舒服一些。

  走出屋子,白雾环绕,像纯白的纱罗罩住天地。看不见日光,也不知道现在到底什么时辰,只能模模糊糊判断已经过午。蓝曦臣低头整了整衣服,发现身上全是药渍和污渍,头也没梳,抹额也没戴,模样真是狼狈至极。苦笑一声,上一次这么凄惨,似乎还是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自己仓皇出逃的那次吧。倒了一些水,洗了把脸绑了头发,回头却发现抹额遗落在江澄昏睡的脸颊边。

  江澄睡得很沉,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表情也没有完全舒展或放松,蓝曦臣轻轻的揉了揉他的眉心,却也还是没能将那一丝阴霾化开。蓝曦臣痴痴的看着他的睡脸,心中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如果我早些注意到你,早些喜欢上你,早些陪伴着你,是不是你就不会露出这样令人心痛的表情了?

  蓝曦臣附身轻吻了一下江澄的眉心,又给他换了帕子,才拿起一边的抹额准备绑上。视线微微一移,无意中看见江澄露在毛被外的手,被婆婆划开的位置绑着白色的布带。蓝曦臣认认真真的盯着那绑带看了一阵,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抹额顺着带子,绑在了江澄的手上。

  他真是疯了,蓝曦臣对自己说,蓝氏的抹额意义有多重大,自己这个宗主再清楚不过,可是他的手仿佛不听自己指挥一般,在那绷带上绑了几圈,还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蓝白的卷云纹抹额,趁着白色的布带,格外好看。蓝曦臣欣赏了一下自己绑的结,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这么幼稚。可是从心底涌起的虚幻的满足感,让他最终只是轻轻执起那只手亲了一下,就放到被子下盖好。

  日落前摆芒又来了一趟,还给蓝曦臣指了不远处的一条溪流,这样蓝曦臣就不必大老远跑村里去取水。蓝曦臣送走摆芒以后打了桶水回来,却发现床上的江澄微微的呻吟着。

  “晚吟?”蓝曦臣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却摸到了满手的汗珠。蓝曦臣赶紧把手探到被子里一摸,发现江澄出了满身的汗,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蓝曦臣连忙从乾坤袖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这是他带来给自己换洗的衣服,原本午间就打算换上,但就是担心发生现在这种情况,最终还是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毕竟他也不太好去翻江澄的袋子,就只能让江澄先穿着他的衣服了。

  用灵力将水焐热,蓝曦臣轻挽起衣袖,抱起江澄,将他被汗水湿透的衣服退了下来。

  看到江澄胸前那一横刺眼的戒鞭痕时,蓝曦臣睁大了眼睛。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痕迹,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江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蓝曦臣几乎想要立刻抱紧江澄,马上带他回蓝氏,就这样永远护着他,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让自己永远为他遮风挡雨。但最终,他还是迅速的恢复了正常,用布巾将江澄身上的汗水擦干,然后麻利的为他换上干净的里衣,再换了另一张干燥的毛皮被给他盖。

  他不在江澄身边的时候,江澄到底经历过什么?蓝曦臣即懊悔又苦涩,感觉心脏被剧烈的灼烧着,观音庙里江澄对着魏无羡失声痛哭,那每一滴眼泪里包涵着多少不甘与痛苦? 然而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江澄过去的恩怨纠葛,不知道他身上的伤痕是谁下的狠手,不知道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吃的是什么药……

  然而,现在在这里哀叹,也没有什么用。江澄现在需要他的照顾,这比什么都重要。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在江澄过去的空白已经无法弥补,但至少……未来他还有点希望不是吗?蓝曦臣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打起精神来把江澄的衣服折起来,准备待会洗一洗。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蓝曦臣低头一看,发现一个月白色的小瓷瓶滚落到脚边。

  这是从江澄衣服里掉出来的东西。蓝曦臣将小瓶子捡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江澄,打开瓶塞,轻轻嗅了嗅。

  月宁草的香味扑面而来。蓝曦臣一愣,这就是江澄吃的药!他将瓶中的药,倒了几粒到手上,小小的药丸在他的掌中滚动。蓝曦臣又闻了闻,这些药里似乎不止有月宁草一味草药,奈何对于制药这门功夫,他几乎完全不懂,判断不出原料和效用。于是他偷偷把这几粒药装进了自己带的空瓶中,决定带回去给蓝雨河看看。然后又重新把小瓷瓶塞好,装进江澄的乾坤袖中。

  自知这样的行为不那么正当,但想起那位婆婆说这种药不好时,蓝曦臣就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至少,他要确定这种药会不会真的给江澄的身体带来损害。如果是真的……那他无论如何都要帮江澄寻另一种治疗的办法。

  江澄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一会儿梦见江厌离和魏无羡,来向自己道喜说父亲已经定下了他的天乾,马上就要过来带自己去仙府了;一会儿又梦见江枫眠用一如既往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摇头,说难怪你全无江家风骨,原来只因为是地坤之身;接着又是一群人非人鬼非鬼的影子,拖着他往一处阴暗无光的牢笼里去,说从此以后那就是他的归宿。

  他向姐姐和魏无羡求助,但他们两的身影却离他远去;他想与父亲辩解,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语;他想挣脱那群妖魔鬼怪的禁锢,但每挣脱一寸,皆有更多的影子朝他扑来,压得他反抗不能,无论他如何挣扎呼救,都无一人对他施以援手。

  所幸每每到了山穷水尽,求死不能时,总是有人在外唤着他的名字,从手上传来的温暖总能让他察觉到一切不过是梦境。尽管噩梦一个接着一个,折磨得他疲惫不堪,但不断传来的声音和源源不断的温暖,总能把他从梦魇的泥潭中唤醒,告诉他这些不过是可笑的梦境,对他江澄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那股力量一直伴随到他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撞上一双深如夜空的纯净眼眸。

  “晚吟?你醒了?”蓝曦臣带着欣喜,立刻从床头直起身子,摸了摸江澄的额头,然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有再发烧了。你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竟然身体依然乏累,但那种难以忍受的病痛确实已经退去了。江澄偏了偏头,果然看见他的手被紧紧握在蓝曦臣掌中,灵力正持续着伴随着蓝曦臣的热量传送入他体内。

  “还好……”他一张口,声音干哑得厉害,蓝曦臣连忙问他要不要喝点水。江澄点点头,蓝曦臣便撑着他,帮他坐起来,还给他披上了一件外套,以防他又着凉。

  尽管烧已经退了,但手脚还是没什么力气,江澄将身子靠在床头,正想向蓝曦臣道谢,却在看到蓝曦臣那一刻惊得说不出话来。

  蓝曦臣居然光着膀子,上身没有穿任何衣物。他明明记得蓝氏家规中有不可衣衫不整这一条,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确实是蓝曦臣没有错啊。

  蓝曦臣端着水回过身,就对上了江澄惊恐的眼神,满是歉意的赔礼道:“实在对不住,这幅模样太失礼了。但一时找不到其他衣物,只能……望晚吟不要怪罪。”

  “你没带换洗的衣物来么?”江澄不加思索的问,刚说完立刻察觉到不太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明显不是自己的里衣,而身上盖的,背上披的,都是素衣若雪的蓝氏校服。尽管之前病得几乎意识全无,但江澄仍然记得,自己不仅弄翻了药汁泼了蓝曦臣一身,呕吐时也弄脏了蓝曦臣的衣物。但现在身上这套,干净得和新的一样,还飘散着清淡的檀香,明显就是蓝曦臣带来备换的衣服。

  江澄尴尬的抬头,蓝曦臣笑着在他身边坐下,解释道:“你昏迷时出了很多汗,衣服全湿了,我又不好去翻你的袋子,就只能先给你换上我的衣服了。希望晚吟不要介意。”

  江澄挑了挑眉毛:“我比较介意……你叫我什么?”

  “晚吟。”蓝曦臣毫不犹豫的回答,好像他从来都是这样叫他的一般。

  “……”他回答得太干脆,江澄想要质问的话一时间被噎在喉头。

  蓝曦臣看了看他,微笑着补充道:“不是晚吟让我这么叫你的吗?”

  “我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蓝曦臣看起来有些无辜,“你让我别再叫你江宗主……”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然而江澄很清楚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开口要蓝曦臣改回来,未免太过扭捏娇作了些吧。

  “来,先喝水。”蓝曦臣笑道,又伸手把他揽进了怀里。江澄顿时浑身僵直,名字称呼什么的立刻被抛到脑后。

  “我可以自己来。”江澄挣扎了一会儿。蓝曦臣的身体很温暖,有力的心跳仿佛可以透过薄薄的里衣传递过来,让江澄有些如坐针毡。

  “好,那你拿稳了。”蓝曦臣把水递过来,确认了江澄能够拿稳这碗水以后,才收回了手。江澄坐直了身子,喝完了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却发现早已是漆黑一片。

  “现在什么时候了?”

  “不太清楚,不过应该已经是子时了。”

  “什么……”江澄睁大眼睛,他竟然昏睡了那么久。

  “嗯,对了,摆芒说你醒了还要再喝药,我马上去熬。你要先坐一会儿还是躺下?”

  “坐着就好……”江澄把视线从屋外转回到蓝曦臣身上,“那你……怎么还没睡?你们蓝氏不是亥时就得休息的么?”他想起以前在蓝家求学时准得吓人的作息,前几天蓝曦臣的休息时间也规律得很精确。

  “也不是非得如此。”蓝曦臣笑了笑,“桐柏山我们见面那一夜,不也过了亥时?”说罢,给江澄拉好衣服,起身去熬药。

  江澄看着蓝曦臣走出去熬药,收回视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这一场大病来得太突然,如果不是蓝曦臣在,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固然不想与蓝曦臣这个天乾扯上关系,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蓝曦臣的照顾,温柔体贴得让他有些感激。

  毕竟从小到大,被这样无微不至的当成宝照顾的经历,用一只手就可以数得过来。自从阿姐出嫁后,每每他在疲惫或伤痛中醒来时,身边都是空无一人,他自己也担心不慎暴露地坤的身份,生病受伤大多都自己处理,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早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但这次若不是蓝曦臣在身边,恐怕他一个人,还真的抗不过去了。

  蓝曦臣怀抱着他给他喂药时的温暖和体香似乎还萦绕在身边未曾散去,江澄扶住了额头,一边暗骂自己,不过是生了场病,矫情个什么。

  “怎么了?头还晕吗?”蓝曦臣一边在平台上忙碌,一边还关注着屋里江澄的情况。江澄朝他摇了摇头,突然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平时蓝曦臣的身体总是包裹在层层叠叠的蓝氏校服之下,配上他那张似乎永远不会发火的脸,总给人一种儒雅文弱的感觉。但这次他未着上衣,江澄才发现,蓝曦臣的身材居然相当的好,虽然皮肤白皙似雪,但手臂和肩膀结实紧绷,腹肌明显而强健,从上到下每一道线条每一块肌肉都似乎蕴含着力量。明明穿着衣服时就跟一只软绵绵的兔子似的,脱下衣服却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雄狮,无声无息的就能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

  完全追不上啊,天乾的身体和力量……江澄垂下头懊恼的想。

  “晚吟?先把药喝了吧。”蓝曦臣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喝完再睡一下,明天早上再喝一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江澄伸手接过碗,才发现右手绑着的是……蓝氏的抹额?他又抬头瞅瞅蓝曦臣完美无瑕的面容,这下才发现他为什么总觉得蓝曦臣的脸哪里不太对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澄看着那条被扎了个络结的抹额,“看不出来,蓝宗主手挺巧。”

  “过奖了。”蓝曦臣似乎完全不在意江澄的嘲弄,“摆芒请来的婆婆在你手上割了一刀,伤口很深,还是先扎着比较好。”

  江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所以必须用抹额绑?为什么不用其他衣带或布条?总觉得他病了一天以后,有些什么地方变得太不对劲了。可虽然有这种感觉,他又无法说出怪在哪儿。且他早就看出来,蓝曦臣整整一天,恐怕都在不眠不休的照顾他。为他做到这种程度,已是仁至义尽。就算他真的觉得哪里有不满,却也不想再劳烦蓝曦臣。

  他一口气把那碗奇怪的药汤喝光,蓝曦臣见他喝完,伸手接过空碗放到一边,过来扶着他的身子助他躺下。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叫我。”说着,就要转身去掐了灯火。

  江澄突然神色一凛,出声道:“等等!”

  蓝曦臣回头看着他,却见江澄神色严肃。

  “你的肩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