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漫天的大火仿佛一道巨大的喷泉从天际一直蔓延到了脚下,灼热的火苗如同一条条毒蛇在人们的面前吐着芯子,阻挡了人们前行的脚步。

  火里像是炒豆子一样,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锦瑟宫火光接天。远处燃烧殆尽的宫殿冒着滚滚浓烟,只剩下一段段焦黑的横梁孤零零地躺在地上,里面的火星隐约可见。

  “什大人,昭儿就交给你了。”

  “扑通”一声,一位衣着华丽的宫装女子跪在地上,她的眸中满是不舍和无可奈何,眼角分明是晶莹的泪珠在打转。

  女子留恋地看了眼怀里的幼童,两行绝望的清泪从面颊缓缓流下。

  “母妃,我不走!我不要离开母妃!”幼童紧紧地抱住女子,他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润,眼眶早已被泪水噙满。

  “昭儿,你不走我们都得死!歆贵妃不会放过我们的。”女子试图从拥抱中挣扎出去,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几乎要盖过木头烧断时发出的巨大声响。

  “不会的,不会的,母妃,父皇一定会保护我们的!他不会不管我们的!我是他的儿子啊!”幼童的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他不会任由别人害死我们的,我是皇子,我是皇子……”

  傻孩子,你知道吗,下手的就是你父皇呀……但女子知道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将心里的委屈化作泪水流淌而下。

  火越来越大,幼童的哭声、宫女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宛若一首令人颤栗的镇魂曲。

  ……

  “萧谷主,求你收下我少主!”

  男人抱紧在怀里昏迷的幼童,单膝跪在地上。漆黑的双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男子,眼神中满是哀求和希冀。他将背挺得笔直,仿佛风雨无阻的苦行僧,虔诚而又坚毅。

  良久,面前的男子微微动了动嘴唇,指了指男人怀里的幼童:“他留下,八年后你再来。”

  ……

  淡青色的剑身寒光闪现,剑身在空气中自由地穿梭着,仿佛拥有了生命。时而轻盈如燕,携落花而起;时而快如闪电,带虹光而去。

  剑气拂动他白色的衣衫,长长的发丝如同一位位技艺精湛的舞女,伴随剑身翩翩起舞。

  剑身与发丝却没有丝毫接触,恰若乘风归去的放荡诗人般飘逸而脱俗,无边无际的梨花若白雪般纷纷洋洋地盘旋而下。少年收起剑,站立在纷飞的落花中,他宛若宝石般精致的双眸向上凝视着花枝。

  这是旖婻第一次见苏唯昭。

  尾随萧谷主身后的小孩愣愣地看着那练剑的少年,眼里满是憧憬。

  少年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顺势而下,将剑□□剑鞘。

  淡淡地说了句:“师父。”

  少年一直注视着落花,自始至终都看一眼萧谷主身旁的小孩,似乎没有这个人似的,萧谷主见此蹙眉:

  “他以后是你师弟,旖婻。”

  少年闻声,缓缓低下头,这才把视线落在了小孩身上。

  小孩见少年的目光扫向自己,紧张地攥紧了萧谷主的衣角,惶恐不安地站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幸好脸黑,很好地遮蔽住了他的窘迫。

  大概由于太久没洗头发,脏兮兮的。面上黑不溜秋地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了一双清澈的大而明亮的眼睛。一件洗得泛白快辨不出颜色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将男孩装饰地如同乞丐,甚至还能闻到空气里传来的淡淡酸臭味。

  “嗯”,少年点了点头,便移过眼去,不再看小孩。

  冷淡的态度让小孩感到仿佛心瞬间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寒冷而噬骨。

  少年迈着丁字步站在原地,不理会小孩,只是轻轻地抚摸着落在肩膀上的花瓣。小孩只能拘促地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少年。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尴尬。

  小孩身边的男人看不下去了,皱眉看向少年:“带你师弟下去洗漱,你是师兄,以后多照顾他。”

  说完,男人走了,留下少年和小孩面面相觑。

  ……

  那年孤鸿花下,足倾城。

  此间兰芷陌上,思欲绝。

  “师兄,你是……要走了么?”

  一白衣少年大口呼吸着,面颊由于剧烈运动,蒙上了一层薄红。

  “嗯”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少年,便将头转过去,不再回头。

  “师兄……”少年跑上前去,将随身带着的钱袋递到了男子面前,“这些钱你拿着吧!下山后很需要用钱的。”

  男子右手一推,钱袋顺势掉下,里面的碎银散落一地。

  “不必。”男子冷冷地说道,继续前行着。

  “师兄……”少年又跑到了男子面前。

  “有事么。”男子淡淡地说道,却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他的双眸一直注视着远方。

  “没……没了。”少年站在原地。

  男子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着。

  少年望着男子,直到他消失在了远方,这才转过身去,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碎银。一滴水从少年的面颊滑落,咸咸的,于是泪水仿佛大雨般倾盆而下……

  ……

  白玉堆砌的床上,躺着一青年男子,身上仅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面色苍白的闭着眼睛。

  胸前一起一伏均匀的呼吸显示着主人正在沉睡。

  少年轻轻抚摸着青年苍白的脸颊,见青年长长的睫毛轻颤,似乎要醒来似的,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青年的四肢被长长的银链锁着,白皙的肌肤和银色的链子形成鲜明的对比,衬托着那抹白色越发的美的惊心动魄。

  真美!

  少年眼里闪过痴迷。

  他的师兄,即使是沉睡着也是这么的美。

  “旖婻,怎么是你?”

  青年不可置信的看着少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错愕。

  “师兄……师兄……你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了!师兄……师兄……”

  少年痴迷的一声一声呼唤着,眼眸里是炙热的近乎疯狂的爱意。

  “师兄,旖婻好开心,真的好开心,以后可以和师兄永远在一起了,师兄只能依赖我,也只有我一个人,好开心!师兄你开心么?”

  少年满脸满足的依偎在青年怀里,眉眼间全是甜蜜和愉悦。

  就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子似的,笑的一脸幸福,眼眸弯成可爱的月牙,天真烂漫,可爱的不行。

  ……

  漆黑的小巷,一片死寂的气息。

  天空上逐渐有乌云聚集,闷闷的雷声在天空上方间歇地响着。

  “师兄……你在哪里……”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不时翻开一块块木板,四处寻找他的师兄。泪点顺着面颊滑落,汇聚在下巴上,“师兄……你在哪……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乌云还在聚集,雷声也越来越响。偶尔一阵大风吹过,卷起满地被血水浸染过的沙子。

  “啊——”少年应声倒地,他的脚扎在了一根钢钉上,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脚底蔓延到了胸口,直逼胸膛。

  汗珠和泪滴混合在一起,嘴角边满是咸味。

  少年努力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脚,那根钉子和木板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他想将木板锯断,可是身上并没有刀,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脚从钉子上□□……

  一种火辣的灼烧感再次从脚底向全身蔓延。每当将脚抬起一点时,少年的面颊就会抽搐一次。

  那是一根大约10cm长的钢钉,少年看到自己的脚底有一个洞,里面的皮肉清晰可见,血沿着洞口泯泯地流出,浸染了他的脚,然后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少年拖着右脚,在地上一步步地爬着,翻开了前面的木板,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一个面容平静的男子,他的双眸紧闭,长长的头发和血水、泥沙掺杂在一起,皮肤一如白纸般苍凉。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少年掸了掸男子脸上的灰,然后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缓缓地地抬起右脚,“走,师兄,我带你回家。”

  少年背着男子,一步步地前行着。在他右脚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线。

  厚重的乌云开始下压,远处的天空可以看到电光划过。

  “轰……”

  “淅……淅……”

  渐渐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混合着泥沙钻进了少年脚底的伤口,地上泛起了一圈红色的微波。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恍若未决,温柔地看了看背上的男子:

  “师兄,你平时最爱干净了,我给你梳梳头发。”

  少年停在了一家破旧的客栈门口,小心而又轻柔地抚开遮住男子面庞的发丝,露出那张他熟悉的脸来。

  他爬在地上,扯开自己的袖子,用它吸水,然后爬回师兄身旁,缓缓地为他擦拭脸庞。

  客栈门口留下一摊血迹。

  擦拭完毕,少年背着男子继续前行着。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脚底传来,仿佛踩在针尖上。他的嘴唇渐渐变,右脚开始变得肿胀。

  他似乎听到绿头苍蝇振翅的声音,等他死了,就可以开始吸食血液了吧?

  雨越下越大,雷也越来越响。偶尔刮来一阵大风,将雨水肆意地拍打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走着,血水沿着少年的脚步,漫布了整个小巷,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他终于爬上了山坡。大雨中的山坡更显泥泞,少年只好爬在前面,拖着男子的尸体向上爬行。

  “轰”

  “吱哑”一声,一截树枝被劈成两节,径直朝男子落下。少年在一瞬间趴在了男子身上,粗壮的树枝就砸在他的背上。

  少年吐出了一口鲜血,血液顺着他的衣服,流到了男子脸上。

  “不可以的……师兄最爱干净了。”少年一把推开树枝,想爬起来,却感觉不到脊椎的存在。

  可能是被压断了吧?

  少年用力伸出手,擦去男子脸上的血水。

  “看,师兄,你又像以前一样干净了。”少年的泪水夹杂着雨水从脸上滑落,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可由于疼痛,脸上的肌肉呈现出不规则的扭曲。

  “爬到山坡顶上,我们就可以看到家了。”

  他就这么一步步地拖着男子冰冷的尸体,爬到了山坡上。少年的手突然变得无力,男子脱出了手,顺着流水往下滑。

  “嘶——”少年用力扯住男子的衣襟,男子笨重的身体却不断下滑。

  衣襟仿佛变成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了少年的右手。翻开的皮肉在雨水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敏感,血水沿着手掌下滑,染红了男子的衣服。

  “我不会放手的……”少年的牙齿也被血液染红,泪水、雨水和雨水渐渐地融合在一起,进入了少年的胃。

  他的肠子一阵翻滚,像是被不断拧在一起的绳子。他开始感到恶心,但他的手仍旧没有放松。

  白色的掌骨隐约可见。

  少年尽力伸出左手,抓住了男子的一只胳膊。可巨大的疼痛使他不得不放开手,于是男子的身体迅速地下滑。

  “师兄……”

  “啊——”

  少年一声咆哮,泪如雨下。他开始下滑,去山坡下找寻师兄的尸体。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昏迷的。雨水流进骨头缝里,灼烧般的疼痛使他苏醒过来。

  “师兄,你怎么又不爱干净了?”少年爬到男子身旁,梳理了他脏乱不堪的头发。

  然后继续上爬,每一次上升又都那么地疼痛,身体也那么的无力。

  如果不是他的私心,他的师兄怎么会变为一介废人?如果不是他的无能,他的师兄怎么会惨死?如果不是他的无用,他的师兄怎么会现在这么狼狈不堪?

  师兄可是最爱干净整洁的了。

  少年匆匆抓起自己的衣袖,不停地擦拭着师兄的脸颊,可越擦脸上的污渍越多。他机械似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脸上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啊——”少年无力地怒吼着。

  “师兄……擦擦你就干净了。是啊,只要擦擦你就干净了。可是……擦不干净了怎么办?师兄……”

  大颗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着,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师兄,我带你回家……”少年将男子的身体拉到了山坡上,山脚下的房屋隐约可见。

  男子的佩剑却落在了前方,那是他最爱的剑。

  “师兄,等我哦,不许再跑掉了……”少年摸了摸男子冰冷的脸庞,然后往下爬。

  他用力地伸出左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

  “哈——哈——”他终于摸到了剑,回头看了看师兄的身躯,然后接着往回爬。他的手上突然感到一阵酥麻。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发出一声巨响,仿佛怒吼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以一股雷霆之势吞并了整个世界。

  山坡上腾起一片红色的火焰……

  狂风怒吼着,将雨水卷起打在了少年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他醒了,微微睁开双眼,发现师兄就站在眼前。雷声停了,雨好像也停了。师兄的发丝就在风中微微地飘动着。

  “师兄?”他满是疑惑地问道。

  “师弟,走,这次轮到我带你回家。”眼前的男子转过身,面庞一如既往地白皙。语气是淡淡的冷,却又充满了暖意,像是冬日里的一抹阳光。

  “好啊。”少年笑了笑,准备牵着师兄的手,那个高大的身影却消失在了远方。

  少年睁开了眼,他看见师兄冰冷的尸体就躺在前方。雨还在下,雷也还在咆哮。他好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他想起来,全身上下却没有一点感觉,好像身体并不是自己的。

  他看见雨水打在了男子脸上,将泥垢冲洗得干干净净。

  “师……师兄……干……干净了……”少年缓缓地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抹笑,泪水却顺着面颊向下流,“回……回……回家……”

  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握住了师兄的佩剑。

  作者有话要说:

  那年孤鸿花下,足倾城。

  此间兰芷陌上,思欲绝。

  那年:苏唯昭,旖婻相遇那年。

  此间:分离之际。

  兰芷:师弟旖婻

  (伪)都市调#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