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特小说>古代言情>窃取神位【完结】>第10章 回归本能

  凯瑟琳开始数着唐诘买回来的面粉,装模作样地叹气。

  “人类的保质期太短了,”凯瑟琳满是遗憾,“三天,最多三天内,我就得把手上的存货全部转化成新的魔药。这有点太费力气了,药剂的质量也很难保持稳定。”

  她在话语中毫不掩饰,对人类的身份没有任何认同感的事实。

  凯瑟琳像是想到了好主意般,拍了拍手:“对了,不如你来熬制,我在一旁指导好了,也是时候教你有关药剂的知识了。”

  “药剂和魔法不是同类型的知识吗?”唐诘为她的形容感到困惑。

  “不,原始的魔力是粗暴且野蛮的,但是经过一定的加工,魔力就会变得温顺驯服,”凯瑟琳耐心地说,“使用理性将激情变质的过程,我们把它称为炼金术,药剂是炼金的分支。”

  变质?

  唐诘理解她提到的形容词有些困难。

  为什么要把魔药熬制的过程,称为变质?

  从字面含义上看,炼金术即是炼石成金的过程,确实称得上改变物质的性质。魔药也是通过一系列的加工,从看不出作用的原材料,提炼出需要的药剂。

  这有点类似于化学,但显然两者截然不同。

  但是,使用“理性”让“激情”变质?

  这两件东西分明都是无形之物,怎么判断改变性质?

  唐诘满心困惑。

  “参加丰收节祭典后,你应该已经知道,生命母神即是一切的起源,所有生物体内都蕴含着魔力,”凯瑟琳循循善诱,“那么,既然所有生物都有着同样的起源,为什么有人能成为巫师,有人只能是普通人?”

  唐诘回想着她的话,不太确定地回答:“理性?”

  “很接近了。”凯瑟琳为他解释,“魔力是情绪化的产物,用更精确的形容,随着情绪的起伏,血液中的魔力就会不断攀高,直到达到一个临界点,激情碾压式地战胜了理智,闸门打开,魔力爆发式地增长。”

  “炼金学派认为,从人出生开始,就能看出巫师和炼金师的天赋,”她微笑着,“有炼金天赋的人心率偏低,很难接收外界刺激,巫师心率偏高,活力充沛又极其敏感。”

  “不过,我是不太认可这个理论的。”凯瑟琳话题一转,“宿命论、宇宙虚无主义和人体机械说,这种理智讨论出来的东西,作为巫师,我们看个乐子就行了,别太相信。”

  唐诘听见她连着说了三个熟悉的理论后,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已经将前边的理论全数抹去。

  那凯瑟琳告诉他这些有何意义?

  他知道她必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也许是用不认可的理论做铺垫,但是此时此刻,还是不免产生了“这是不是在拖延时间”的念头。

  “理性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为智慧生命的一种普遍属性,现已不可考。”凯瑟琳为他解惑,“但是巫师想要更进一步,在魔力的数量和质量上远超他人,最关键的一点是,接近本能。”

  “本能?”唐诘愣住。

  “是的,你就要忘记人的身份,回归到混沌无知的动物本性,把自己当成原初海洋里,相伴自然女神一同诞生的生命。”凯瑟琳耐心道,“只有当你发自内心地认可自己的身份,忠实于情感和欲望,才能从心脏中汲取更强大的力量。”

  唐诘依然很难理解她的话语,或者说,他因她的话语内的含义而惊惧。

  “放弃人类的身份……?”这听上去太荒唐了。

  单说作为人类该如何放弃人类的身份,这一抽象的行动准则,便叫人摸不着头脑。

  她的意思是模仿吗?还是伪装?又或自我催眠?

  唐诘想不明白。

  就算巫师和人类有同样的起源,要求巫师不把自己看做人类,而是回归山林、沦落成野兽,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兽人在觉醒魔力上有着天然的优势,他们更容易回忆起作为魔兽时体内流动着魔力的感受,换句话说,他们的身体封锁魔力的阀门更加脆弱,不过相比于人类,他们在魔力控制上更加软弱,很容易演变成魔力控制意志,而非人类巫师身上常见的意志驾驭魔力。”

  凯瑟琳将麻袋里的石灰粉和面粉分拣完毕,对他挥手:“你先去仓库拿材料吧,理论告一段落,真想提高,还是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积累。”

  是了,自己至少该去和阿纳托利见一面。

  唐诘从被知识灌输得头晕脑胀的状态里抽身,离开房间,顺着螺旋长梯慢慢向下走。

  也许是心理因素,这段往常眨眼间就能抵达的路程,如今变得极其漫长。

  他的五感适应了黑暗,敏锐地听见墙壁里传来湍急的流水声,可三个月内,自己走了无数遍,为什么只有今天才听见。

  唐诘停下脚步,手掌抚上墙壁,血液也似乎随着流水鼓动。

  这确实是早该想到的事。

  阿纳托利关押在魔力丰盈的水牢中,可是这水牢里的水究竟从何而来?

  可是他竟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曾经下楼的时候,竟也从没注意到墙里的水声,仿佛从顶层的阁楼刚出门不到两步,就走到了积水淹没的底层。

  直到今天。

  今天和往常有什么差异吗?

  时间,走在楼梯上花费的时间。

  他没法再自欺欺人。

  塔里几乎没有魔力消耗,那么,自己使用术法的时候,魔力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已经找到了。

  塔内一直流窜着充沛的魔力,它们就像是人类血管中的血液,一直川流不息。

  可是,按照凯瑟琳的理论,魔力和情感息息相关,总不能,塔本身就具备情感吧?

  海洋、水、生命母神。

  唐诘细数着过去一周里接收到的信息,试图将全部线索在脑海里串联。

  一切导向了一个恐怖的答案。

  他放弃了思索。

  唐诘扶着栏杆快步向下疾走,只一个转角,地牢仓库的大门如愿出现在了眼前。

  “……你具有生命吗?”

  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扶着墙壁问。

  可是,没有人解答他的疑问。

  水雾安静地在空间里弥漫。他闭了闭眼,放弃继续探究这个问题。

  现在的自己,还没有能力去寻找背后的答案。

  但是他有一种预感,一旦这个问题解开,自己就能在塔里来去自如。

  可就差那么一点,就那一点灵感,或者,是最关键的那一点隐秘的知识或历史。

  唐诘没法前进了,他没有打开这个问题的钥匙,于是道路便不向他敞开。

  他一如既往地迈入地牢深处,直到周身陷在雾气的沼泽里,伸手看不见道路。

  取出怀里的鳞片,金光大作,阿纳托利的轮廓出现在不远处,越是靠近,越发清晰,他又一次站在空气墙下。

  他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阿纳托利像是意识到了他的变化,垂下头,张开了上下颚,露出锋利的獠牙和分叉的舌头。

  他在试图嗅闻唐诘身上的气味,隔着透明的魔力墙,动作轻柔又笨拙,鼻尖小心地蹭来蹭去。

  “我认了凯瑟琳作老师。”

  这大抵是唐诘头一次主动在他面前,不带任何贬义地,提起了凯瑟琳的名字。

  “是吗?哦、哦。”他看上去有些茫然,“那很好。”

  他仿佛不安般,爪尖局促地往回收紧:“她不是一直都是你的老师吗?”

  唐诘将本想倾述的话语再次收回腹中,感到自己在冲动之下可能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放平呼吸,从头开始组织语言。

  “我至今还不知道,你对我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倘若在凯瑟琳面前,唐诘是绝不敢如此开诚布公的,但是面对阿纳托利,他却选择了直接揭示自己内心深藏的怀疑。

  这不是信任,也不是因为他恐惧凯瑟琳,却不恐惧阿纳托利。

  无论从体格还是魔力来看,凯瑟琳面对阿纳托利都毫不占优,令她战胜阿纳托利的,是提前准备好的知识和时机。

  按理来说,唐诘已经掌握了独自离开塔的方法,那么,是否联系龙岛,对他已经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凯瑟琳真的能坐视他逃走而不加以约束吗?

  所以,通缉令出现在了菲尼斯城的城墙上。

  一方面,这将他和凯瑟琳联系在一起,唐诘彻底失去了取信于人类的可能性。

  另一方面,凯瑟琳将对他将更加信任,她会更加努力地栽培自己,促使他的魔力加速生长,顺利抵达成年期,以供她摘取需要的果实。

  唐诘可以借助她的栽培获得力量,利用从阿纳托利处获得的知识,反杀对方。

  但,这无疑是场豪赌,毕竟他的经验相对于凯瑟琳,实在太过贫瘠,所知道的信息又总是残缺不全。

  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成功反杀,光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便已经足够让他耗尽心力了。

  最安全的选择,仍然是让阿纳托利联络上龙岛,然后,获得正规救援或者趁乱逃生。

  “倘若你下定决心要帮那魔女,大可不必现在来见我。”阿纳托利先是反问,接着探出了分叉的舌尖,“你很愤怒,你正在压抑自己的愤怒,你的魔力回应了你,气味改变了……”

  “我的朋友,”他灰蓝色的竖瞳氤氲起悲伤和同情的水雾,“我能感到,你做出了一个很危险的决定,你也很清楚,它很危险……有什么会在塔里让你遭到危险呢?只有凯瑟琳,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愤怒,如此迫不及待又必须强行压抑。”

  “阿纳托利,”

  唐诘伸手欲要触碰到空气墙上,却又忧虑会惊扰到凯瑟琳的感知,只得收手后,深吸一口气,询问到。

  “你和我谈话时,一直在读取我的情绪?”

  阿纳托利沉默了。

  唐诘其实没有生气,因为凯瑟琳在初次见面时同样这样做过,甚至做得更加过分,直接用上了吐真剂进行拷问。

  阿纳托利的做法相较之下,甚至称得上温和了。

  难怪自己和他的交谈过程总是很愉快,唐诘居然从没想过怀疑这点,还把这归类于两人的性格相合,或是阿纳托利个性天真单纯。

  ……现在看来,真正心思单纯的人,恐怕是他自己吧?

  唐诘不禁自嘲。

  “我的魔力性质,和凯瑟琳很接近,”阿纳托利缓慢地给他解释,“我和她都擅长精神系的魔法,但是她擅长的是改变思维,通俗地讲,就是洗脑,我、我也是希望时刻关注着你的状态不要发生危险的转变……”

  他几乎要哭了:“我非常抱歉……”

  唐诘想到了施展在鳞片上的静心术。

  确实,线索本就近在咫尺,只是他没发现。

  如果说凯瑟琳是精神系的进攻型法师,那么阿纳托利显然对治愈和恢复的能力更加擅长,也难怪会被凯瑟琳针对且抓捕。

  虽然这样的属性放在一头巨龙身上确实十分违和,但是因为对方的体格而产生偏见,似乎也不太好。

  “没关系,这也是有备无患,我能够理解。”

  虽然知道了阿纳托利针对自己做了一些预防措施,但是正是因为知道他做的措施确实十分有必要,所以反倒让人没法生气。

  不过,倘若自己真被凯瑟琳迷惑,决定反手揭穿阿纳托利在高塔里的所作所为,阿纳托利又会怎样做呢?

  他可还没忘记,自己将能够影响神志的鳞片随身携带着,纵使这手段看上去似乎比吐真剂温和许多,但实际上,只是直白和隐晦的区别。

  他心下略微一沉,可见阿纳托利似是愧疚地俯下身来,眼中泛起雾气,一副无可奈何的可怜作态,又没法当场将情绪发作。

  说到底,他还需要借助阿纳托利和龙岛的关系逃出高塔,更是需要安纳托利传授的知识方便于凯瑟琳周旋。

  金色巨龙蜷缩着身体,咕隆咕隆的喉咙里发出充满违和感的、啜泣似的嗓音,他产生了些许幻灭。

  “我恐怕没法直视巨龙这种生物了。”

  唐诘喃喃自语。

  残忍冷血的野兽派巫师和体贴温柔的治愈系巨龙,这世界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