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特小说>古代言情>为尘>第72章 闲适静好

  朝玄茗之与千沐锦的合作重点在宗武行令之中,云衡国的确很难,地处中州大陆之中,强国环伺,想求一个安稳都不容易,而朝玄茗之也不想过于孤立,虽然千沐锦是个谁都不敢得罪的老狐狸,关键的时候用一用也还是可以的。

  “销金尹氏。”闲坐廊下听雨,赏景之余他随意翻了翻妍颜呈上来的册子,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掌云衡一国大半财力的名世家,支撑起云衡军队的军需费用,族中虽无风云高手,王室却对他们万分厚待,是这以武为尊的中恒州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了。

  然,千沐锦对这一名世家有所不满,大致就是尹氏有所依仗所以想要的东西也就多了,完全不像医药律氏那样清高避世,反而随着武宗元师座的凋零,越发的收不住野心,别的国家都是武宗和王室在夺权斗利,千沐锦却要处处戒备一个武力并不强大的名世家,他好不容易才让云衡王室掌握高于元师座的权力,自然不想把这权力让给销金尹氏。

  所以,想借朝玄茗之之手整治他们,这个整治,只有在宗武行令时可以名正言顺的提出来,千沐锦还要保持他的亲和形象,恶人只能让朝玄茗之来做,朝玄茗之也乐意,毕竟那也正是他想做的。

  “这些东西,力度不够啊。”

  销金尹氏掌巨富之财,名世家之尊地位超然,也有对一国子民甚至中州子民的责任和担当在,但门下却少不了龌龊之事,尹氏垄断,损伤的不止是一国之利,天下商户无不避尹氏锋芒,为了家族之昌,尹氏也做下了不少血腥孽债,可惜纵有许多小宗门与平民商户仇视他们,却没人敢公开声讨,皆因为名世家地位超然,有诸多特权,尹氏虽非名家榜第一,在云衡却已隐隐有王族之尊,受到盘剥的人们并不敢得罪他们。

  千沐锦搜寻了几件尹氏之下的祸事,想借朝玄茗之之口打压他们的气焰。

  妍颜道:“殿下说,以朝玄宗主之威,有这些证据在,已足够您震慑所有人了。”

  朝玄茗之:“他倒是相信本座。”

  妍颜:“殿下对宗主一向信服。”

  “不怕事情过了火、销金尹氏被打落下名家榜吗?他也是不愿的吧。”名世家不仅仅是一个世家那么简单,销金尹氏可以影响天下商贾,千沐锦肯定不愿它就此败落的,那样也会使云衡的国力衰弱。

  妍颜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朝玄茗之道:“随口问的,本座与沐锦太子早有打算了,你回去吧。”

  妍颜慌忙向他行了一礼,却没有走,略有些紧张道:“小女不能回去,殿下担心宗主在镜花水榭起居不适,遣、遣小女服侍宗主。”

  脸微微红了。

  朝玄茗之翻书的动作一顿,看向她。

  在近旁侍立的谢瑾也愣了一下,上下把这花魁娘子打量了一番,默默在心中评价:难得的美人,算得上闭月羞花,但……还没有宗主好看。

  朝玄茗之则想:你不是千沐锦的人吗?千沐锦这么大方?这大方我可不想要。

  遂拒绝:“本座并未有不适,也不需要服侍。”

  妍颜似乎有些不甘,但也不敢多言,委委屈屈的回去了。

  朝玄茗之感慨起来:“我还以为他们是真爱,还为他们的身份之差惋惜过,没想到千沐锦这么薄情自己的女人都能送给别人?”

  谢瑾道:“是主上您太重情重义,又一向清心寡欲,他们这些公子贵族通常都有许多姬妾红颜,而且并不当人看。”

  说到“清心寡欲”她有些卡壳,因为……宗主现在好像没那么寡欲了。

  这样的事朝玄茗之自然知道,以前也有很多人要给他送美人,但发生在千沐锦身上还是有些微妙……他略略想了想,道:“他在试探我。”

  谢瑾不懂其中弯绕,只道:“需要奴婢注意什么吗?”

  “不用,”他把那册子丢到一旁,笑道,“下回霜泽再过来时你们都自然一点,不要那么刻意的走开,他会不自在的。”说的是谢瑾特意叫侍从们都退下给他们留二人空间的事。

  刻意吗……谢瑾道:“奴婢明白,以后会更尽心把伏宗主当成自己人。”

  朝玄茗之道:“这样才对。”

  “所以你方才是说,我已经很少出现在你的梦里?那你梦里的人都是谁?好啊你,口口声声说君心在我,却连梦里都没有我了。”朝玄宗主说出那宛如誓言一般的话之后,开始无理取闹起来。

  伏霜泽咬了一口他的下嘴唇,是惩罚他总是信口胡说的意思,惩罚完了,却还是解释:“梦魇中无你,梦中有你。”

  “那你梦中的我都是什么样子?我好奇了。”朝玄茗之身体后仰,手臂撑在床上,任他倾身过来,咬完嘴唇又开始往脖子里凑,自从朝玄茗之啃过他一回啃出疤痕之后,他就也喜欢这么报复了,不过他很温柔,说是咬,连牙印都不舍得留下。

  伏霜泽:“我喜欢的样子。”

  ……

  突然想到早上的这一段,朝玄茗之心里漾起喜悦之意。

  从前于情爱上无所沾染,一是因为涅凤道诀之修习需要清心寡欲,二是戒心太重很难全心信任一个人的情感,三是事务繁多无甚闲暇分心,最后嘛是因为心底那一分隐隐约约的狂气,觉得众生皆尘土,无人能与己相配。

  然后一声叹息。

  何其有幸,此生能遇伏霜泽,何其无耻,明知结果却还要贪恋那一份温柔。

  “咳咳咳……”

  擎持和谢瑾都冲进屋里,一个用布巾擦拭他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一个将手掌覆于他背上输送真气。

  他压抑住身体里的混乱,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两人却都不肯退下,平时沉稳镇定的人此刻慌乱不已。

  朝玄宗主俊美如俦的脸上出现一层无法形容的光采,既灵秀又洁净,额间的凤纹颜色渐渐浓重,幽潭般的眼睛蔓延上赤红的颜色,渐渐的,一些如同裂痕一般的红色纹路爬上他的脸颊,连他不肯消除的渊奴疤痕都覆盖上了,不止脸上,脖子、手臂等其他地方也开始蔓延这种诡异的纹路,并未完全覆盖全身,看起来又可怖又神秘,使他看起来一半像妖鬼一半像神祇。

  世间从无此象,书上也没有记载。

  若是叫外人见了,一定吓个半死,但两人却都已经习惯,只是对那扩散的面积忧心忡忡。

  “主上,”擎持跪在他面前,“去无回之境吧。”

  赤瞳里掠过幽静之光,视线在手背上的红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到门外:“控制不住了吗?”

  雨在下。

  潮意令人不适。

  他对擎持道:“我同你相识,也快十年了。”

  “主上……”擎持还想劝他。

  “原本以为一定会死的,或者一辈子都被困在无回之境,阴差阳错之下……”顿了顿,他道,“不必担心。”

  ……

  微雨廊下坐,烈酒杯中流。

  他极其随意的仰靠在竹椅里,眼睛微微眯着,似醉未醉,不知是在看屋檐下悬挂的风铃还是在观赏夏末薄雨里的花草,脸上很平静,整个人慵懒而惬意。

  质地柔软的暗红色锦衣并未整齐的穿好,胸口敞开了一些,露出少许坚实的胸膛,肤色冷白,与那红色相称,无端端多出一份绮艳,但与那俊美到极致的脸合在一起看,又显出一段别样的风流不羁,衣襟上浴火凤凰颜色如墨,黑如深渊,含着一丝煞气,连带着衣袍的主人都隐隐透出一抹凌厉来。

  慵懒又随意,不羁却凌厉,终归藏着一份危险,让人不敢冒犯。

  他身上总是有一种魔力,无论男人还是女人,爱他的人还是恨他的人,都无法抵挡的一种魔力……只要看了他一眼,便会忍不住看第二眼,不由自主的被他所牵引,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洛雁满勉强收住了目光,往庭中被雨滴打湿的紫薇花上看了一眼,调整好心态,摇着折扇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近前,俯首行礼,轻声唤:“大哥。”

  人们常说洛氏小公子风流意趣,是钟情山水诗意的风雅妙人,却不知他的一言一行都深受某个人的影响。

  洛雁满能与朝玄茗之称兄道弟,完全是占了历谷洛氏的便宜,那是十来年前了,彼时洛雁满还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毛头小子,因上头有好几个哥哥,家族用不上他出彩,便被惯的无法无天,没有世家子的风度,倒常干一些斗鸡遛狗的闲事。

  而朝玄茗之也刚登上宗主之位,凤凰天都四分五裂,凤凰十宗里又渗透着许多旁的势力,没有人在意新宗主,凤凰天都在凤启国连武宗的位子都快保不住了,十几岁的少年,其他宗门世家都看不上他,何况历谷洛氏这种地位超然的名世家,朝玄茗之那时候也完全没有现在的狂气,他谦逊而有礼、勤奋而又努力,行事谨慎绝不出错,洛宗主虽然轻视这位朝玄宗主,却也忍不住拿他来教训洛雁满:“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

  朝玄茗之对于洛雁满来说是“别人家的孩子”。

  他很不服,在一次朝玄茗之拜访历谷洛氏的时候悄悄的起了坏心思,打算整蛊他一下下,比如在他喝的茶里放盐、往他身上塞毛毛虫、在他的客房里扮鬼……朝玄茗之却一点也没有被惊吓到,他面不改色的喝了茶,十分淡定的把毛毛虫弹走,把扮鬼的洛雁满揪出来揍了一顿。

第二天却还能一脸无辜,当洛宗主看着鼻青脸肿的洛雁满询问时,他还十分真情实感的凑上来关心了一番。

  洛雁满怕了他。

  朝玄茗之却没有善罢甘休,他这个人表面笑嘻嘻整起人来却十分的心狠手辣,他在历谷洛氏那几天把洛雁满折腾的死去活来,洛雁满却又碍于种种原因不敢告诉家里人,最后忍不住求饶。

  朝玄茗之微笑着道:“叫我声大哥,我就放了你。”

  洛雁满就认怂叫他大哥了。

  朝玄茗之便又对他好起来,拉着他上山打鸟、下水捉鱼,他身手好,脑袋也灵活,玩什么都能玩出花样来,让洛雁满佩服的不行。

  临走时朝玄茗之一脸不舍加忧愁,洛雁满便真情实感的问他怎么了。

  朝玄茗之道:“我有一件事想请洛宗主帮忙,可他……雁满,你能不能帮帮我?”

  洛雁满道:“啊?我说话不管用啊。”

  朝玄茗之勾唇一笑:“我有主意,你这样这样,再……”

  洛雁满就屁颠屁颠的按他说的去做了。

  朝玄茗之要保住凤凰天都的武宗之位,要整治四分五裂的宗门,有时便要借历谷洛氏之势,每一回他开口总能把洛雁满哄的团团转,让洛雁满坑了自家也浑然不知。

  等到长的大一些,洛雁满回过味来,却也没怎么不快,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大哥,也很佩服他,方方面面都佩服,文能弹琴赋诗,武能青晖夺冠,智能使凤凰十宗俯首,威可压凤王让权,明明没比自己大多少,却已是凤启国人人皆知人人赞叹的朝玄宗主,前后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凤启国内就谁也不敢轻视他了。

  虽不敢轻视,却也没到惧怕的地步,这之后朝玄茗之闭关了一年多,说是修身养性,出来之后就多了一重凌然煞气。

  洛雁满隐约听说,他并不是主动闭关,而是与辅佐他的阜兰尊主起了冲突,被拘到一个地方关了一年多,有次他喝醉,模模糊糊透露过那个地方好像是叫什么无回之境。

  阜兰尊主大概觉得闭关能让他收敛性情,没想到不仅没收敛,还愈发的变本加厉。

  此后,凤凰天都以绝对的实力与威望坐稳了凤启武宗之位,威压之下,百家惶恐,朝玄茗之也果然不会心慈手软,那些日子一边着手对付西檀国,一边打压凤启百家宗门的势力,这其中原本也少不了历谷洛氏,不如说,尤其要对付的就该是历谷洛氏。

  洛氏人人忧急,洛宗主也叹形势难为,朝玄茗之却放过了历谷洛氏,说愿意与洛氏和平相处,洛雁满激动不已,去青冥宫寻他,朝玄茗之对他道:“你叫我大哥,我怎么会对付你的族人?”

  洛雁满欣喜万分,这个大哥,果然没有认错!

  此后他就常常去青冥宫,他一个闲散公子,不谙大事,朝玄茗之也很少与他聊大事,只是与他饮酒闲话。

  他感觉朝玄茗之是奇怪的,行事越是雷厉风行,私下越是慵懒随意,做的是血腥残酷之事,平常却喜欢饮酒写诗听琴,如同风雅闲人,好像这样就能压住身上的戾气。

  洛雁满钦佩他,便忍不住学他的风格,可惜自身条件所限,学不来威震八方,就只学会了风流意趣。

  说是风雅,朝玄茗之用来风雅的时间也不多,他总是很忙碌,偶尔闲暇,却像偷来的岁月静好。

  这种闲适静好的兄弟之情发生变化是在陆子萸出现之后。

  那是一个很美也很有心计的女人,有一种隐藏在美艳外表下的狠厉,洛雁满像是个心理扭曲的奇葩一样,他不为她的美艳动心,却喜欢上了那股子狠厉。

  可是,陆子萸喜欢朝玄茗之。

  他很早就看出来了。

  于是他对朝玄茗之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无奈,心里叹息:果然如此,果然是大哥。